人活一壺茶

2018-04-16

不能想象,鄉下的老茶館若是消失了,那人們還怎么活下去。那茶葉,粗的;那茶壺,不但粗,還拙笨。窯場上的廢壺,癟的無妨,殘的無妨,只要不漏水,揀了來,用久了,一樣放出黯光來。那是人氣,俗世稱包漿。幾十年、幾百年,那包漿如鏡子一般,照見人的前世今生。

工藝粗糙、樣式僵板、泥料不純的茶壺叫“鄉坯”,有錢人不屑用手摸它,文人雅士更不屑用正眼瞧它。于是,大量的鄉坯就只能進入百姓的寒舍,鄉村的茶坊。村人說,城里小姐生伢,鄉下婆娘也生伢,管它什么鄉坯不鄉坯的,那壺里全是百姓的樂子呢,沒有茶葉也成,大麥炒一炒,比茶葉還香呢。一壺一壺喝下去,一樣舒心潤肺。有時候,人就是活一壺茶,人的精氣神全在壺里。那壺跟著人的姓名,壽根、春生、坤大、來福、根寶。人叫什么,壺就叫什么。人走了,壺也跟著走,入那黃土,幾百年后墳被扒了,壺又重見了天日。壺默默無言,壺不可能說咱幾百年后還是一條好漢。

黃龍山下農民王老二的喝茶生涯持續了一個花甲。他每天清晨起來,去自家地壟拔幾把青菜,摘幾只茄子、青椒,放進一只把子弧度很長的竹籃里。搭背在肩上,然后踩著清晨殘月的光亮,去一箭之地的蜀山南街茶館喝茶。因為是老茶客,一個靠窗的座位是為他留著的;王老二一張隔夜的黃臉,在老茶客們的招呼和攀談中慢慢鮮活起來。茶館老板知道,王老二口袋里并無茶錢,不過無妨,茶還沒喝到一半,王老二就會站起來,把茶壺蓋子反蓋在壺上,這個約定俗成的動作表明,他過一會兒還要回來。他去了哪里呢?老茶客們都知道,他去菜市了。他蹲在小街的街沿石條上,不用吆喝,一會兒就把那些帶著露水的青菜和茄子青椒賣了。這樣,農民王老二不但有了茶錢,他還有余錢買兩根油條,但他自己是不吃的,一根留給兒子,一根留給老娘。這個規矩,茶館里的人都知道。那他自己吃什么呢?兩個山芋,是自己帶來的,就藏在兜里。就著茶水,聽著茶館里的各式故事,王老二吃得很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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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壺茶一喝就是60年,王老二在這里接一口氣,人生里太多的風霜、勞累、委屈、不平,都被這壺茶澆卻得干干凈凈。有一天,王老二喝茶的位置空著了。不過,并沒有人占他的位置,好像他還在那兒喝茶。后來許多天,王老二一直沒有來。有人捎信來說,王老二來不了了,他已經去了黃泉,大家一陣唏噓。王老二沒來得及帶上那把喝茶的老壺,那把壺一直被冷落在壺架上吃灰塵,后來被一位城里來的先生收走了,說那壺雖然是鄉坯,但上面有一個花甲的包漿呢,這壺應該進博物館。于是,農民王老二雖然歿了,但他進民俗博物館了,這事一直被茶友們議論著,最終還是老大不解。

王老二是走了,但他有個兒子,我們且叫他王小二吧。這孩子念書聰明,一直念到碩士。然后在深圳發展,據說賺了很多錢。當然人也辛苦,壓力大;三十出頭就謝了頂,背也有些小駝。王小二某次帶著老婆孩子回家,算是衣錦還鄉吧。去民俗博物館參觀,無意間就看到了父親王老二用了60年的那把壺。起先他并不知道,這壺跟他父親有什么關系。講解員嘴勤,把個王老二說了半天。王小二聽著聽著眼淚就下來了,隔著玻璃櫥窗,他突然聞到了父親的氣息,那壺上的包漿,與父親的額頭很是相像。他甚至聽到了父親在喝茶時,喉嚨口那種舒暢的呼嚕聲。他跟博物館商量,愿意捐一筆資金,只是要把父親的壺要回來。這事并不好辦,哪有進了博物館的東西,還有要回去的道理?不過,這世界上只有不誠心的人,沒有辦不成的事。王小二請動了當地一位領導出面協調,并把捐款增加了一倍。說到底,也不是什么名家的壺,不就是一把鄉坯嗎?

王小二拿著這把壺走進了父親當年喝茶的茶館,坐在父親的位置上,聽老輩人說他父親當年的故事。一個立體的父親,在朝他走來,他發現父親原來在這世上有許多樂趣。那一刻,他理解了父親在這里喝茶的原因,甚至他也想就在這里慢慢喝下去。他蹲在父親當年賣蔬菜的街沿石上,諦聽父親哼著輕快的小調,他相信那時的父親有一份自在與恬淡。王小二明白了一個道理,一生清苦的農民父親,自有一種向生活討樂趣的能力。這種能力與性情有關,與地位無關。王小二突然覺得,父親比自己富有得多,也幸福得多。

王小二走在小巷里,這小巷一年四季都飄著茶香。無論時代興衰、王朝變更,壺中沸水依然滾,茶里言語撲面香。太多的王老二把年華留在了一壺茶里,泡老了悠悠歲月,慰藉著百年人生。門楣寒磣的老茶館里,那一排排黑蒼的紫砂老壺,不知撫慰了多少潦倒失意的心靈,承載了多少普通人的歡愉和惆悵。壘起七星灶,砂壺煮三江;一個砂壺四個杯,風清月朗美紫砂。莫說它支撐著一個乾坤,也莫說它匯聚著綿綿浩氣;就念叨它還能記敘些昨夜長風吧,就不枉它還能寄托些人生的念想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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